评论与分析
从民俗怪谈至都市传说台湾恐怖集体记忆的重述与 IP 化
台湾乡野传说中,有一个名为“金魅”的丫鬟,她在一富人家工作,活活被打死,尸体被草草埋葬。期间,家里却依然一尘不染,像是日日有人清扫。一个月后,这户人家又请了新的丫鬟,她就睡在金魅的房里,吊诡的是,隔天一早,这名丫鬟消失了,只留下一段头发与耳环⋯⋯富人发现,原来,金魅死后仍然在打扫着家里,只是,她需要以活人献祭,延续这项劳动⋯⋯
又有一传说,阴森的夜里,登山队伍列队,领队提醒着,千万不要回头;新闻报导,一位老妇从山里走来,全身衣物破烂,表示自己被牵进一处人家、招待了三餐⋯⋯在全台湾的中低海拔山区,“魔神仔”将出没于芒草丛、竹林边,蛊惑人心,喜吸引落单之人进入偏远地带,让他们心灵与身体“迷失”。
“魔神仔”的传说不仅由口传,1997 年《联合报》报导一位被魔神仔牵走的老先生,回家没几天后就往生。此后,多家报纸皆报导人无故无伤死在山里、但侦办不了死因,留下了一笔笔与魔神仔相关的轶事。
在台湾,这样光怪陆离又带有警世意味的传说比比皆是,以口述文学发展为多种文本。近年,民俗怪谈与都市传说甚至 IP 化,变成桌游、游戏脚本、手机游戏,成为文化转译的一种形式。你若准备好与百鬼夜行,欢迎继续阅读下去。
乡野中的百鬼夜行
不少研究妖怪文化的学者近年悉心考究着属于台湾的鬼怪史,如陈秀华《台湾女鬼》钻研女鬼们于文化与政治的意义,林美容以人类学观点看魔神仔的民俗意涵,使得乡野间鬼怪的故事再现人间。除了“魔神仔”,以下几种传说也深植人心:
虎姑婆(网络图片)
虎姑婆(网络图片)
虎姑婆又称厦门虎,据说从福建沿海,度水来台觅食求生,此后定居,因食肉,会攻击人类在内的灵长目动物,于早年出版品《风俗台湾》、《民生报》、《联合报》皆有出现其报导。虎姑婆常被援引为吓阻小孩夜游的鬼怪象征,光是以“虎姑婆”为原型就发展出许多故事版本。比方说:夜晚里小孩听到“喀滋喀滋”的声响,问姑婆在吃什么。姑婆说:“是花生米喔,要吃吗?”她递给其中一个小孩所谓的“花生米”,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另一个小孩的小指头。
台湾又有常见于戏剧节目的“树王公”,树有灵,可以防止外来者侵入;“达克哈拉”是日月潭水怪,来自邵族原住民的口传纪录,据说,因生态过度开发,达克哈拉坐在石头上悠闲地曝晒长头发的身影也不再。
林投姐(来源:台湾公视 Youtube/转载至风传媒)
林投姐(来源:台湾公视 Youtube/转载至风传媒)
有另一种鬼怪,反映了时代中的女性身影,比如被始终乱弃的“林投姐”,被当作物品买卖遭富人虐待致死的“金魅”,与因为父母双亡寄住在兄嫂家却被虐待致死的三岁小女孩“椅子姑”。这些故事投射出台湾一代女性于封建父权体系下的挣扎与不甘。
椅子姑的故事传递台湾传统社会中视未嫁女性为弃物,因椅子姑失去父母庇荫,流转到亲戚家做牛做马,反映出该时代“童养媳”、“为女则贱”的暴力。故事的还魂本身反映时代的声音,以鬼镜射对社会的不满。从此延续可见台湾多有“姑娘庙”(又俗称阴庙)立于乡野,来自古时汉人社会对早夭单身女性的差别待遇,“桌顶无勒采姑婆”说的是祭祀桌上,不祀奉未出嫁的女性,不可以列入祖先牌位,也引此发展出“冥婚”习俗,若无在地府结为连理,就会沦落成孤魂野鬼。
这些鬼魂的故事,都在后来经由作家的撰写拥有多种故事版本,甚至于当代发展成游戏脚本。台北地方异闻工作室是台湾目前为止将妖怪文化、都市传说谱系研究地最透彻的单位——
台北地方异闻工作室
台北地方异闻工作室
台北地方异闻世界观以日治台湾神怪故事为卖点,出版过《台北城里妖魔跋扈》、《帝国大学赤雨骚乱》、《金魅杀人魔术》以及同名实境游戏;“说妖”世界观则是以都市传说和怪谈为卖点,出版过《说妖 卷一:无明长夜》、《说妖 卷二:修罗妄执》,也推出同名桌游《说妖》、手机游戏外传《都市传说冒险团》,以及与“家有大猫”的合作漫画《乩身之战》。
用有趣的互动与游戏、阅读方式转译文化研究的内容,是非常成功的乡野文化复兴案例,光是以“金魅”为原型的故事,就发展过实境角色扮演游戏《金魅杀人魔术》,甚至出版小说,亦出现在桌游牌卡游戏里。
(来源:金魅杀人魔术游戏/台北地方异闻工作室)
(来源:金魅杀人魔术游戏/台北地方异闻工作室)
沿着天灾人祸长出的都市传说
除了沿着人性生长出来的地方鬼事,各地也流传许多口耳相传的都市传说。杨海彦、谢宜安、 阮宗宪领衔撰写的《台湾都市传说百科》一书纪录了许多沿着城市悲剧、时代灾难留下的奇闻轶事,另谢宜安撰写的《特搜!台湾都市传说》也对此有更细密的爬梳与追查,完整了台湾妖怪谣言、传说史的大片空白。
《台湾都市传说百科》、《特搜!台湾都市传说》
《台湾都市传说百科》、《特搜!台湾都市传说》
1994 年台北的锦新大楼失火带走 19 条人命,此后 30 年,不时传出有人自杀、情杀的新闻,被视为凶宅。此大楼的六楼列有宗祠,供奉上百个牌位,顶楼还有土地公庙,用来镇宅与安心。
锦新大楼旧照(来源:重大历史悬疑案件调查办公室)
锦新大楼旧照(来源:重大历史悬疑案件调查办公室)
2002 年的澎湖空难发生以后,屏东有位张先生在空难第六天接到一通语音留言。语音留言的内容充满杂讯,一个男人的哭声夹杂着海浪声,反覆说着“我不要死在这里”。 1998 年的大园空难事发之后,该地传出半夜路上有“人”在招计程车,是罹难者在当地阴魂不散,说自己想要回家。
八八风灾造成小林村灭顶,一位司机大哥紧急救难,用公车协助运送尸体,后来,他曾在公车上的后照镜,目睹满满的、小林村死去的村民。
集体的悲剧留下了哀恸的故事,也仿佛是民间在日久后持续悼念的方式。不难发现,这些都市传说的本质都带有对生命的垂怜,传说成形,也像是一种劝世与怜悯,留有台湾人对亡魂的慰藉之心。
灵异与阴庙的大众文化
在台湾,谈论鬼神是如此普及,一个鬼能衍生成百种故事版本。
事实上,台湾就有一长寿戏剧节目在做这样的故事改编。 《戏说台湾》是一搜罗台湾各地乡野故事或取材自台湾民间传奇故事的戏剧节目,观影年龄层通常都是爷奶级的长辈,“阎王娶妻”、“鬼王钟馗”、“阴庙-魏姑娘庙”、“情人庙的诅咒”取自道教信仰与民间文化的交融。树精、蚌壳精等取材自天地灵体的故事也常现于节目中。
(来源:戏说台湾 Facebook)
(来源:戏说台湾 Facebook)
1996 年开始播放的电视戏剧节目《台湾灵异事件》以刑案结合冤魂故事——鬼若回头,不是报恩就是报仇,其改编许多社会刑事案件,使戏剧里的鬼影对应现实有更深的既视感。往生走会走奈何桥、轮回要喝孟婆汤,藉由这些戏剧节目,小孩们的童年记忆中就被灌输强烈的宗教道德观。
《台湾灵异事件》(来源:维基百科)
《台湾灵异事件》(来源:维基百科)
电视台制作“台湾悬案”系列,记者追踪法医、员警、检察官、家属、甚至以“观落阴”询问死者,综合科学与怪力乱神的办案方法侦办案件。谈话性节目报导“灭门血案”、“未解奇案”也多半带有宗教色彩,台湾人看此类节目非建立于新闻事实,更多是站在“鬼魂”的立场给予同情同理。
像是黄色小飞侠、魔神仔这样的故事能广传,也建立于 1998 年后《神出鬼没》、《鬼影追追追》等节目不断追查相关事宜。以大众传播媒体为根基,难怪鬼怪们的都市传说比公投案新闻还更容易普及人间。
台湾人对于鬼神文化可说是荤素不忌,前言提及阴庙盛名,也更有许多死忠信众。 “阴庙”通常与往生者的怨灵一脉相承,例如婴灵庙供奉堕胎、流产、夭折的婴孩,供奉反清复明烈士的“大墓公庙”、“大众爷庙”则是无人祭拜的孤魂,甚至也有专职斩小三保婚姻的“大圣公妈庙”,这些延续儒教思想、道教文化发展出来的“正三观庙宇”传递出这片土地上传统的观念,虽然陈旧,但也是古早人专有的人情义理,让“无主”的魂得到妥善安置。
乖乖保平安
妖怪与鬼神是一种生命的折射,藉由讲述的方式,投射出人类的思维。但是在台湾,也有可爱得没道理的都市传说——
“烧乌龟”是流传于拍片产业、新人结婚时的民俗仪式,据说前一天只要在纸上画满乌龟,烧掉以后,隔天就会是好天气;台湾的小孩在校园里时,通常不敢用红笔写自己的名字,因为成人耳提面命,用红笔写名字会短命。
另外有趣的“乖乖”传说,从事技术工作的人都知道,开工前要把乖乖饼干压在机器上,才会工作顺利,并且只能是奶油椰子口味的绿色乖乖,取绿色“运转、可通行”之意,这些没有来由的都市传说也成了台湾人的共同记忆。
机器上的乖乖饼干(来源:南投县府 转载至台北时报)
机器上的乖乖饼干(来源:南投县府 转载至台北时报)
又比如说传言台北某个路口斑马线的倒数秒数的“小绿人”,只要跑两万步就会跌倒一次(因为跑得太累了),不但真的会有民众蹲在路边数步数,作家黄丽群也引此典故写入《海边的房间》短篇小说集里过。
关于作品里纪录的都市怪谈,也可见改编吴明益小说、由杨雅喆执导的《天桥上的魔术师》写光华商场的时代记忆——只要半夜梳头发 99 下,就能到“据说非常好玩的”99 楼。
这些荒谬至极的传说,反而成为一种台湾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与笑话,透过“谣言”、“传说”形成一种集体生命经验的饭后娱乐,可以将其严肃看待,也可以翻玩再释成为作品,也许,这就是在这片生猛的土地上成长的魅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