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报道
穷厕和厕妹:从互联网的阴暗角落窥见挣扎中的中国女性

“苯 现在在上海一家美甲店打工,封控之后富婆们都急着做新指甲和睫毛,但我们店当时还不能开门,所以我们老板就让我们去人家家里给人家做。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15岁的顾客叫我们去给她做指甲。我当时开着破电瓶车到人家独栋别墅里,电瓶车停在一辆玫粉色的保时捷旁边。聊天的时候才知道那辆车是她爸妈送给她的礼物,虽然她的年龄连车都不能学,但他爸妈看她喜欢就买回家给她看看。

当时做指甲的房间是专供她娱乐用的,懒人沙发对着一个很大的显示屏,连着好几个我不认识的游戏机,一台不知道什么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电脑连着录音室的那种麦克风还有电吉他。我真的特别想知道过着这种生日的人会有什么烦恼,所以问了她,她说封控两个月最大的烦恼就是期末考试和做不了新指甲。真羡慕啊,怎么能不羡慕呢?”

(Mark Schiefelbein/AP)

(Mark Schiefelbein/AP)

这是一则上海封控结束后来自微博账号“穷人隔空喊话bot”的投稿,情节有些像欧亨利的小说,但是那种质朴的“羡慕”,又确实是在贫富差距巨大的中国里难以回避的真实,要知道当时更多上海人的集体记忆是:“饥饿”。我在2022年5月看到了这则投稿,颇有些感同身受,“这不就是为我准备的厕所?”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折不扣的穷人,是那种不计划花钱的话在月底经常因为多买了游戏或者衣服而捉襟见肘的“穷”。自此,我也开启了日常对这些“厕所账号”的追踪。  

两个月之后的2022年7月,香港女孩依奈从家中一跃身亡。她在生前遭到长达数月的网络暴力。施暴者都是被通称为“厕妹”的网络群体,活跃于依奈喜欢的一款手机游戏的隔空喊话bot中。这类隔空喊话bot往往充斥着动画、游戏再到真人明星的“黑粉”,其呈现方式便是通过大量几乎不加审查的匿名投稿,对特定的人或事进行言论攻击。因其阴暗特性,这类bot被广泛称为“厕所”,而“吐黑泥”(负面留言)者则几乎全部为女性。依奈的自杀让微博的厕所文化第一次闯入了主流文化的视野之中。厕妹们呈现出的古怪的互联网面貌,也成为了当下外界不屑正视却又难以忽视的一个互联网现象。

厕妹热爱使用一套抽象的“厕语”体系。谐音缩写和固定搭配,成为厕妹的基本功。这些抽象语言外人并不难猜,只不过可以设置一种基础的交流门槛,并多少产生一种厕妹之间的团结心态。随着厕所和厕妹在小范围内越来越被人熟知,厕所能经营的范围也从动漫文化圈扩展分化到了对生活各个层面的“审判”平台,比如“舍友厕”(抱怨舍友)、“留学厕”(留学经历和信息交换)、“润厕”(出国相关“润学”讨论)、”原生厕“(原生家庭创伤)。厕妹使用颇为恶毒的语言来审判阳光生活、审判不公的社会、审判父母、审判男性、审判有钱人……遍地“黑泥”亦真亦假的反映着厕妹在网络空间中喊出来的愤懑,可以从那些肮脏中我却隐隐读出了中国底层社会女性的压抑现状。

而穷人隔空喊话bot记录的痛苦和恨,几乎超过了我在其他厕所所感受到的总和。也许文章最前面投稿中那辆玫粉色保时捷不一定是真的,但那个她为客人做美甲的娱乐房应该存在着。当一个女孩用略微夸张的文字记录下这残酷的贫富差异,足以让我羞愧异常。我一个至少有家底能“润出来”的海外留学生,居然认为自己也能在这里找到感同身受的生活共鸣。

我在穷厕里注视着那些厕妹们的自白:她们在这里写下监狱里的父亲,在工厂上夜班的母亲,生病了却只能躺在家中的爷爷奶奶;她们在这里写下了夏天家里长满霉菌的墙面,冬天永远不会有热水的水龙头,回家要乘坐的长达36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她们在这里分享了拼多多五块钱一桶的燕麦片,拼团购买的卫生巾,和如何刷短视频才能提现十几块钱的经验贴。

一群现实经验相似的女孩子,用只有彼此能理解的沟通方式书写生活、批判和宣泄,当很多人还在纠结要不要自我认同为厕妹的时候,却已经对于“她者”的生活完全感同身受,并将之视为最后的精神家园。

正因为这样,哪怕因为封禁等原因先后有多个穷厕被停运,往往在上一任宣告停运之前就会有人自发建立新的厕所。运营时间最长的一任穷厕(id转生之我是琼人bot)涨粉速度飞快,短短五个月已拥有了11万关注者,一天能发布一百多条投稿,有了其他任何类型的厕所都没法企及的体量。

我向不同的穷厕陆陆续续投了几次援助稿,并提供过一些零食和书籍,在评论区我认识了好几个厕妹,和其中两个女孩一直保持着联系。在沉默地看了那么多触目惊心的生活和无望的理想后,她们对而我言就不再是远方没有名字的陌生人。她们一个叫小盐,一个叫小艾。

小盐:弟弟感冒花了一千多,我求了这么久,妈妈都不愿意带我看牙医。

小盐收到了我寄给她的唇膏。“我已经用上叻!我真的好感谢好幸福好谢谢你!” 在福建平潭县读高二的她,下了晚自习之后偷偷从宿舍的储物柜里拿出手机,给我发了这条消息。一只普通的三十多元的唇膏,一下子让她变得和我亲近。我们去年十一月在最大的那个穷厕认识,彼时的小盐正饱受着室友的冷暴力,学年初她和这几个之前就认识的女孩分到了一间宿舍,搬进去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来主动认识一下她。“她们一学期都没有喊过我的名字。”需要收材料的时候,她的名字是:“一号床下铺”。小盐曾努力了很久,想让自己被室友接纳。但无论怎样讨好,宿舍永远是其余七个人结伴去吃饭、打水、上下学。

小盐的爸爸在南方不知道什么城市打工,偶尔的联系中,也总提到刚刚高考完绩优异的表哥。妈妈在家照顾五年级的弟弟。她“和妈妈几乎不交流,看见弟弟就烦。周末不想回家,但学校不放饭了。”

即使周末学校没有饭,小盐也只能偷偷留在学校。“那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现在一分钱没有,家里几天都没炒菜了,油一滴都没了。你弟弟早上吃的挂面,泡那个酱油。”当收到妈妈发来的这样的语音时,没有抱怨和质问,她只回复了一个“好”。

小盐给我展示过学校的菜单,每天吃什么都是固定的,没有选择的空间。中午一般是米饭和一荤两素,晚上有时候只是一碗清汤面。她有时候会拍下饭菜的照片发在微博,配文:“今日份泔水已服用。” 我想起来刚认识的时候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她说,姐姐,我想吃甜的东西。

小盐向记者展示她在学校的日常午餐。

小盐向记者展示她在学校的日常午餐。

关注穷厕后,心中的雨才终于有了一个地方可以降落。小盐在关注厕所变成厕妹以前,很少评论微博,也很少和陌生人互相关注,更不会交换之外的联系方式。她没法接受在现实中被人讨厌之后,再一次在网络上重演。

但不少厕妹都是“直fo会回”的(直接关注厕妹的账号,她们回立刻回粉)从此小盐发在微博的每一件琐事下都能收到互关厕妹们的评论,有时候可能只是“抱抱老公”这样安慰性质的话,她也会回复“谢谢老公!”外加一串长长的可爱颜文字。进入这样一个身份之后,建立可以同仇敌忾的友情不需要任何循序渐进的接触,能够成为“厕妹”本身已经有了极其相似的共通特质。

小盐给穷厕的投稿便是关于弟弟和家中的资源分配问题,这在穷厕中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早就明白家里有个弟弟,所以不管是什么钱都不会给苯宝花的。弟弟这两天感冒花了妈妈一千多,我求了这么久,妈妈怎么都不愿意带我去看医生。” 

小盐长这么大,只见过唯一个独生女。在福建,没有弟弟的年轻女性是罕见的。

小盐期待了很久的助学金,计划着用来看疼了很久的牙齿,好像一直没有到。最后还是同学告诉她,原来这笔钱早就打到了妈妈的账上。她鼓起勇气问了妈妈,妈妈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好像有和你说啊。”外公过年的时候给了小盐一百块压岁钱,妈妈也是年后才说的。当然和助学金一样,都没有用在她身上。

穷厕里的弟弟,不是亲人,往往是一个从出生开始就分走了几乎全部的爱和社会资源的讨厌“男宝”。“恨死你们了,我吃不饱饭从来没问过我,这么维护大饭桶男宝干什么?”——有投稿说,弟弟吃光了她藏在家里的面包,那是她一个星期的早饭。

小艾:“如果我的出身好一点,我会不会和她一样性格好?”

2008年出生小艾因为个子还算高,不用和同学挤在一张90cm宽的单人床上睡觉。她在湖北省黄冈市的镇上读初三,一个班级200多个学生,一间宿舍十二张上下铺,还是不够用。

06年镇上搞建设,小艾的父母从打工的广东回到老家,投资建了一个养鸡场,没有撑过一年就因为闹鸡瘟倒闭了。在这之前小艾家的生活水平甚至比小康还好一点,“这种好日子我反正一天都没有享受到。”

对童年最早的记忆也只能追溯到在广东读小学的日子,家里一直不停地搬家,从一个小小的出租屋,换到另外一个小小的出租屋。她没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很想回湖北老家。

小艾说自己的性格,太懦弱了。“通过和其他人对比,才会觉得自己懦弱。”她比较的对象是在广东上学的时候认识的女孩,是爸爸老板的女儿。那个女孩留着假小子的短发,会跆拳道。为人正义,还有幽默感。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喜欢和她在一起玩。

她们俩和小艾的表哥,三个孩子经常一起玩。也曾被女孩邀请到家里做客,“她家有七八个房间,她有一整盒发卡,还有两个电脑,我只有羡慕。”圣诞节的时候,那个女孩给表哥送了很多礼物,还有小小的圣诞节装饰品,而自己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

小艾还记得,这位儿时的伙伴为了一根双截棍而去参加什么比赛,虽然最后失败了,但父母依然给她买了一根最贵的作为奖励。原来,失败了也是会被鼓励的,原来她不仅有钱,而且还拥有爱。

小艾在文字聊天的时候,很少使用厕语,也很少发表情包,她的声音听起来低低的,没有情绪的起伏。但她反复说了好几遍,自己的性格问题,正是家里经济原因导致的。

她早早就观察到,在学校里,永远是有钱的孩子更受欢迎,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有钱人家的孩子永远那么开朗,大方,幽默,多才多艺。小艾说那个女孩因为淘气,摔破伤口流血的时候都很勇敢,没有掉眼泪。自己却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哭泣。

“这个我学不来,永远学不来。”——对小艾来说,命运改变性格。

我问小艾,你们是朋友吗?“我们不算是朋友吧。毕竟我一直阴暗地嫉妒着她的一切。”

贫穷让小艾这种年轻人懦弱,她在穷厕的投稿就是提醒大家“穷就不要生小孩”。更多时候,穷更令厕妹产生了连绵不断的恨意。她们不只恨把自己生下来的父母,也恨有意无意炫耀的同学,还恨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让她们靠着一部父母留下来的破手机就可以看到与身边生活完全不同的大千世界,看到只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的“她们”。有时候她们也恨自己,恨自己明明不配,竟然还喜欢上了某个游戏、某部漫画、某个明星、某个需要花钱的小众爱好。

小艾给我展示的她一块钱一个买到的帽子。

小艾给我展示的她一块钱一个买到的帽子。

穷厕有太多类似的故事。无论是童年的伙伴、身边的同学还网上认识的网友,美甲店的女孩看到的电瓶车和跑车之间的差距,以各种夸张和荒诞的形式存在着。在穷厕,厕妹们用一句“偷我人生了”来形容任何羡慕的人,同样也用一句“祝家破人亡”来诅咒他们。

“如果父母不是农民,如果没有亲人生病,如果没有疫情,如果我能念完高中,如果没有弟弟,如果我不是女的,如果我是你。”——总之我恨你,哪怕我不认识你,但你就是偷走了我的人生。

厕妹间的互助与恶意

在广东读大二的肉肉和我一样,是偶然发现穷厕并发过援助稿的普通人。很多援助人在援助的时候会对厕妹提出一些小小的要求,希望她们成绩好或是努力学习,或者希望接受援助的厕妹们可以陪自己说说话。但肉肉的要求非常特殊,她想找一个ip地址和她不一样厕妹帮她发微博骂学校。

今年三八妇女节,肉肉在学校图书馆看见一张写着”不要忘记徐州铁链女”的海报,她很开心学校有这样勇敢的姐妹,拍下海报发到了朋友圈。即使屏蔽了很多同学和老师,她还是在当天就被辅导员请到办公室“喝茶”,辅导员问肉肉,你有没有参与这件事情?

发的微博也很快被学校定位到。因此,肉肉想借着援助的机会,找一个外地的厕妹帮她发送她编辑好的那些让学校“紧张”“害怕”的内容。账号肉肉提供,报酬是一个月一百块钱。

直接援助现金的情况很少,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巨额”数字。但这条援助稿下面评论的十个里有八个都是骗子。肉肉说,有一些微博主页晒着奶茶、火锅甚至是几千元游戏机的女孩,也会在穷厕“骗吃骗喝”

为了帮到真正需要的人,同时也不希望骗援助的事情打击到援助人的热情。肉肉和其他援助人伙伴们建立了一个qq群,用来审核在穷厕申请援助的厕妹们的经济状况的真实性。这件事情做起来并不容易,她们考虑到了很多因素。

贫困很难划分出一个标准,因此交给援助人自己判断。她们分别建立了援助人和被援助厕妹的qq群,自愿充当起客服的角色,在审核通过后为两方提供对接。厕妹需要就经济状况提交很多项自证,包括微信和支付宝的流水、视频拍摄家庭环境等等。

被援助厕妹自证方式。

被援助厕妹自证方式。

当我问到这些要求是否细致得有些伤自尊时,肉肉一口气和我说了三四个造假的案例,甚至有人p图伪造假的账单,就为了骗到“一口奶茶的钱”。肉肉还说,这套审核规则是一步一步严格起来的,因为实在防不胜防。愿意并能提供出这些证明的厕妹,也许是真的非常需要帮助。

随着审核工作继续推进,除了揪出几个知名的吃自助的骗子厕妹,肉肉也窥见了穷厕内部戾气和恶意的深渊。很多厕妹的恨和愤怒是无差别的:对富人、对厌恶的父母、对男性和那些社会中的“上位者”。也许是得到无条件的爱的体验过与稀少,在面对来自女性的善意的帮助时,也会认为对方只是在施舍。但究竟多穷才算穷?究竟多惨才算惨?这成为了穷厕争论不休的经典话题。

“苯宝给之前琼厕圆柱人p了遗照,凭什么她那么有钱呢?凭什么她wb里随便一个物品就是我豹豹猫猫好久的工资呢?琼人就不配活着吗?苯宝管她是什么样子的人,她和我同龄,有钱援助别人我就恨她。”

氦气微博发布的穷厕匿名群对她的攻击。

氦气微博发布的穷厕匿名群对她的攻击。

肉肉的朋友氦气,在穷厕援助了很多人,但却被穷厕厕妹们持续网暴了好几个月——她富有的家庭是厕妹人眼里的“原罪”,这是她被攻击的唯一原因。穷厕内部有一个厕妹们的匿名qq群。即使氦气本人因为受到攻击选择不再使用微博,群里的厕妹依然常常提到她,言语之间尽是诅咒和嘲弄。她发在私人qq的照片被制作成了遗照,流传网络,而拥有她qq好友的厕妹,全是她曾经援助过的人。制作了她遗照的女孩在忏悔厕投稿,后悔的却是没有更狠地毁掉氦气的人生。——我以为依奈事件是我看到厕妹中最肆无忌惮的恶意,但在肉肉给我讲述氦气的故事的时候,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忏悔厕给氦气p遗照投稿。

忏悔厕给氦气p遗照投稿。

我问肉肉,为什么见过那么多厕妹的网暴还愿意继续做繁琐的援助对接工作?

“反正比男的好。”肉肉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帮助的女生,也有很多想要帮助人的女生。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女性互助是一件“有希望的事”。另外,厕妹群体中“粉红”含量低,也是肉肉最喜欢的一点,她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舆论的红卫兵,也不是沉默的大多数。在这个“活人”很稀有的时代,她欣赏厕妹这种“早熟”。

对于穷厕里面的厕妹们来说,痛苦的来源是异常集中的,“贫穷的”、“中国家庭中的”、“女性”的身份集合,令她们的生活笼罩了相同的,挥之不去的阴霾。我和肉肉都觉得,“厌男”、“恨国”这类特质共存于厕妹群体毫不割裂,因为她们已经开始意识到了自身困境的结构性问题,也就是在父权制混合极权制度社会下巨大的不平等问题。她们激烈的言辞,不过是对当下困境最直接的应激反应。

最朴素的女权 从厌男和憎恶社会开始?

小艾说她只是看着小,其实很早熟。第一次语音聊天之前,我当时在心里暗暗偷笑,因为自己在她这个年纪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问我在国外生活的感觉如何,是不是很自由;她问我之前和她联系的微博为什么炸号了;她问我是否知道丰县案的一审宣判结果;她还问我,知不知道有哪些免费的VPN,原来她很久以前就会用推特给喜欢的画师点赞。

她其实期望能够穿越微博这个潜望镜更努力的去认识更广阔的世界。我给她寄去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一共有五册,她看得特别快。她又问我,有没有上野千鹤子的《厌女》,她早就闻其大名,一直想看看。我和她交流时常常哑然,被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思考所惊异。

外部世界那些精致的理论和定义几乎无法在她们身上生效,当中产的女权主义正在讨论安全的“纯女社区”之可能时,厕妹们已经以激进的“厌男”语言对此进行了高纯度网络女性社群实践。有人在穷厕投稿,认为厕妹的“厌男”并不等于女权,而是仇富、自卑和低政治素养的产物,本质上“孙吧男”这种仇女的男性群体相同。

“前2胎是窝和妹妹,第3胎是迪迪,为了生迪迪,猫猫流产了好多次呀,窝的城市户口也没了呀 。”——一则投稿说,妈妈怀孕的时候,爸爸还是出轨恩了。

穷厕厕妹们自我认同为底层女性,比起来自都市的中产女权,厕妹没有理论包裹、也没有丝毫以经济为基础的议价能力。诚然,厕妹那些言语既暴力也原始,其来源却是最最扎实的生活体验。成为一名最朴素的女权主义者也许不需要什么标准,无意识的实践就已经让厕妹们参与其中认同。毕竟,就连中文互联网上的激进派女权本身都因为对部分女性群体自身的批判性观点而饱受争议。

在“白纸运动”中城市的年轻人在街头对警察说: 我们是最后一代中国人! 没有孩子! 没有软肋!而与此同时,穷厕的厕妹们也在用自己的经验来与之呼应:

“琼为什么还要生,还生了仨。真的好恨耶耶乃乃,本来只有我和迪迪,说生了他们带。可是乃乃在猫猫三次月子都是照顾六七天就回家了,两个迪迪的尿布都是我洗的。他们现在在老家帮输输看孩子,输输去国外买了个老婆,申申来我家的时候只有17岁,哎,为什么要找一个能当你爹的琼蝻人呢。” 

尾声:

今年小盐分到了新的宿舍,她说新的室友对她都很好。她们经常“投喂”她,帮她用零食去和别的女孩交换感冒药(这种以物易物在住宿学生当中相当常见)。之前用来辱骂前室友的微博账号因为评论了某些“恨国”内容被炸号,她也就不怎么再频繁地浏览厕所。“之前那群贱货我会一直恨你们的。”小盐在微博新注册的小号这么说。

小盐向记者展示她用零食换来的感冒药。

小盐向记者展示她用零食换来的感冒药。

肉肉和朋友们为援助人建的群叫If I Can Help You。群里的女孩子们很活跃,讲述者各自和被援助厕妹们交流的故事。肉肉暂时接替了前一任运营者,担任起“琼人互助小分队”的“新皮下”。这个小穷厕流量不大,投稿内容主要以援助和求助为主,更适合信息的交换。

氦气已经取消关注了穷厕,也慢慢不太在意匿名群是否还在围攻自己。她也不再使用原来的微博,答应朋友们高考结束后她就会带着新的账号回来。我和小艾小盐聊起穷厕的这些风波,才发现,原来氦气都分别援助过她们。

熟络之后,我每到周末都会收到小盐和小艾发来的消息,那是她们唯一可以用手机和外界沟通的时间。其实我并没有要求她们把这些谈话当作一种定时定量的任务,她只是乐于这样和我分享。小盐给我发来很多照片和视频:为人生第一次研学扎的辫子;参加合唱比赛时穿着的红裙子;给高三生加油时分发的拍掌道具;还有站在平潭岛海岸上看到的波浪中起伏的蓝眼泪。

小盐说,头发是她最喜欢的同桌给她在大巴上编的;合唱比赛的时候没能站在喜欢的女生后面特别遗憾;至于蓝眼泪,小盐也不知道是什么,视频里她大声喊着:“好漂亮!好漂亮!”那是一种荧光的浮游生物,受到海浪拍打的时候,会发出浅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