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与分析
从《红衣小女孩》到《返校》:台湾恐怖影视作品的崛起
在台湾,近年来鬼片里的鬼常常被制作成Q型公仔,就像是亚洲版安娜贝尔再世,无所不在。像是恐怖电影《红衣小女孩》上映后,几年间街头巷尾都能看到红衣小女孩的衍生商品。台湾人既怕鬼,又将鬼生活化,出自于什么样的心理?
台湾人爱鬼其来有自。八、九〇后一辈成长经验中,并不乏观看电视鬼故事节目的经验,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也养育出一群对“其他次元”特别好奇的创作者。台湾鬼片剧本喜爱探究鬼之所以成为鬼的原因,不是因为执念便是创伤——这让人同理鬼,鬼也曾是人。在谈这些电影以前,我们先看看台湾电影产业的汰变是如何推动台湾恐怖类型电影的发展。
恐怖类型片的崛起
2016 年,《尸速列车》在台湾创下 3亿 7691万新台币(约合8640万人民币)的票房,排名仅次《美国队长3:英雄内战》与《恶棍英雄:死侍》,那是台湾首次有类型片受到大众市场关注,直到今天,也是少数非好莱坞出产却能在台刷下亿级票房的电影。
丧尸作为恐怖片的其中一个公式,引起全球片场跟进拍摄活死人电影,类型电影于台湾的成功也成为创作者的敲门砖。过去,台湾的电影类型以新浪潮为断代,2000年后的电影发展出爱情文艺派、社会写实等不同路数,然而 2015年程伟豪所执导的《红衣小女孩》创下全台 8500万(约合1950万人民币)票房成绩,在台湾从来不卖的恐怖片也能攀上票房之冠,打开了影人的眼界。在这之前,台湾已经十年不拍鬼片了。接续隔年《尸速列车》的成功,程伟豪开始发展出自己的类型尝试——2017年的惊悚悬疑片《目击者》、因IP成功接续推出的《红衣小女孩2》,以及2021年的犯罪悬疑片《缉魂》。
《目击者》、《红衣小女孩》、《缉魂》电影海报
《目击者》、《红衣小女孩》、《缉魂》电影海报
《红衣小女孩》受过文化部辅导金的补助,《红衣小女孩2》的拍摄,则有威秀、国宾、秀泰这台湾三间影城的资金投注。这些能掌握市场观影数据的龙头之所以愿意投注,也基于恐怖类型片确实拯救了 2015 年台湾国片票房占比不到 6% 的惨况。台湾民众买单类型的意愿提高,《红衣小女孩2》成为当年国片票房之冠。因为此部片走红的角色“红衣小女孩”与“虎爷”甚至出成卡通周边热卖。无论是鬼是神,在台湾的娱乐产业里能展露头角,就有机会走入大众现实生活的视野里。
2017至2020年,恐怖片位居台湾国产电影票房之冠,政策上,文化部也鼓励不同形式的制作,例如类型电影、迷你剧集等多元型态。王小棣发展出的电视实验计画“植剧场”,其中不乏鬼片与恐怖题材,2017年《通灵少女》亦创下当年公视最高收视。今年,文化内容策进院更与“推手影业”共同投资“伯乐影业”,专门开发类型电影。
《通灵少女》宣传海报
《通灵少女》宣传海报
政策上的支持与市场的信任,让更多投资人愿意投注资金进恐怖类型电影。 《红衣小女孩》成绩亮眼,上映后与他人合作了LINE贴图、音乐、漫画、VR作品⋯⋯也间接促使后续台湾类型电影的发展。
《红衣小女孩》的LINE官方贴图(来源:LINE)
《红衣小女孩》的LINE官方贴图(来源:LINE)
每种恐怖里,都存在受伤的人
《人面鱼:红衣小女孩外传》
《人面鱼:红衣小女孩外传》
《女鬼桥》
《女鬼桥》
《返校》
《返校》
当年,《红衣小女孩》与《红衣小女孩2》一上映便挑起了台湾人的记忆。八、九〇后的台湾人,一定多多少少看过台湾谈话性节目中登山队伍里的忽然出现的一个“红衣小女孩” V8 影片。 “红衣小女孩”是所有台湾登山者都会听过的故事——一个身穿红衣,身形是孩子,面孔却是老妇的鬼,在山里抓交替。
然而,电影赋予了这个角色更深远的价值。如果这个让人不幸死亡的红衣小女孩,也有一段不幸的身世,那会带给台湾人什么样的启示?堕胎议题、环境保护、青年过劳,沿着这样个骨干走,发展出了《红衣小女孩》所带来的外围思考。
由庄绚维所执导的《人面鱼:红衣小女孩外传》亦是改编台湾家喻户晓的民间习俗事件。 “人面鱼”是台湾四大报《自由时报》于 1995 年刊出的轶事,后广传民间,更形成一种人们对吴郭鱼的民常恐惧。电影从离奇命案出发,铺陈父兼母职的离婚女性故事。
而取自校园传说的《女鬼桥》则讲述每逢 2 月 28 日的深夜,学校里的女鬼桥会多一层阶梯,一但数了台阶就会死,再现出社会的集体恐惧。其使用的恐怖片手法,无论是在剪接或叙事上都有亮眼的表现,很适合追求感官娱乐惊吓度的人。
《返校》则可说是一现象级大作,也显示创作文本的相互影响。 《返校》取材自游戏《赤烛》,在当年入围金马奖共计 12 项提名,导演徐汉强是在台湾做 VR 短片的先锋,他对画面的实验性也在《返校》中充分展现。
徐汉强的作品一直有大量成长中动漫电玩影响的痕迹,将游戏元素放进电影,因此在观影体验上,也有几分脚本游戏的沉浸式体验,让恐怖类型的想像更上一层。然《返校》以白色恐怖为背景,将沉重议题类型化,台湾人也已经距离在《悲情城市》里哀悼白色恐怖受难者的时代很远了。
用娱乐手法将议题送进社会,更是现在的台湾电影显学。从创作里不断实践转型正义,也仿佛是这一批年轻创作者的想望。 《返校》以大量恐怖素材连结党国时代的威权统治,血腥与鬼影片段以外,更多是深植于台湾人心里、害怕被国家机器操弄的深层恐惧。
不难看出,上面提及的台湾恐怖电影都有议题先行特质。鉴于技术与资金无法相比好莱坞大制作电影,用低成本拍出恐怖,还是得从剧本上着手,不只享受恐怖体验,也持续在小众市场找到与大众沟通的方法。东方恐怖片善于以劝善劝世与影迷沟通,在台湾拍摄鬼片的题材里,又除却因果,更讲究反思,不给予正确解答。过去西方恐怖片常有 Final Girl 叙事、大魔王总是女鬼,在台湾的鬼片公式里也不尽然成立,屏除传统思维的阴性贱斥,用剧本建立更能让活在这个土地上的人共感与认同的世界观,持续找出属于新世代的鬼片语言。
展现自由意志的创作环境
有趣的是,许多编导创作剧本时,会取材台湾影视节目的史料。台湾在解严后十年,陆续发展出许多深夜谈话性节目,1990 年代开始灵异节目百花齐放:台视综艺节目《玫瑰之夜》的单元“鬼话连篇”属纯谈话灵异节目,TVBS 《接触第六感》、力霸台的《胆大包天》、飞梭卫星综艺台的《黑色星期五》等,则是进行外景录影的灵异节目。不少台湾人的鬼怪都市传说都是由此得知,成为一种民常经验,现今电影里的鬼影故事、校园恐怖传说,也都来自于此。
另除了鬼片题材,台湾道教信仰也让许多邪教内容受到关注,比方近几年的作品《邪粽》、《缉魂》、《咒》等。台湾人不少人童年都经历过笔仙、降神仪式,就连现在有许多新闻资讯类型节目如《台湾大代志》也会分享地方上的济公问事、杀人案里如何求神问卜破案等内容。
当代的创作经常互相对话,让台湾恐怖类型的题材发展愈盛。为带动台湾短片复苏所发展的“植剧场”拍摄出鬼片题材《积木之家》、《梦里的一千道墙》后,跟随OTT平台的兴起,影集《返校》IP 化、跨国制作的冥婚题材《彼岸之嫁》等。惊悚类类型镜文学亦引“希区考克剧场”发产出《镜文学惊悚剧场》,持续深化恐怖类型的短片尝试。
影视的蓬勃发展,也影响了其他文本的尝试,比方有跨国接力合作小说《筷:怪谈竞演奇物语》,以日本、台湾、香港的作家共写推理,其中有日本的邪门传说筷子大人、香港人都熟悉的新娘潭传说、台湾的死人献祭脚尾饭等;陈柏青的《尖叫连线》则是致敬影视文本里的鬼们,将贞子、俊雄入书,又让恐怖片里被赐死的 B 咖还魂,回到小说里继续斗争。
就连广告也请鬼入戏,擅长洞察社会议题的罗景壬导演就在全联的中元普渡广告中援引1981台湾血案“陈文成事件”,暗藏对美丽岛事件的反思;全联中元广告也曾以看破红尘的红衣女子、走跳各大传说的魔神仔、潜水千年的孤独水鬼与青年做跨世纪对谈,流连世间的资深鬼给予人类生命的各种建议。
多元的恐怖类型题材尝试在台湾正突破性地发展着,积极谈鬼,请鬼入庙,台湾正迎向一个恐怖类型成为显学的影视环境。正所谓,最恐怖的恐怖片,反映的都是现实,因为有面对社会不足、历史缺憾的勇气,才能让鬼降生,弭平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