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参与社运的我,从排斥到重新拥抱“中国留学生”身份
很多左翼/进步主义圈的人最近在讨论,为什么这一次以色列对巴勒斯坦的冲突能引起美国社会线上线下,尤其线下这么多人广泛关注、上街游行,声援巴勒斯坦。我自身的政治启蒙,说来也巧,正是从八年前在美国读高中时了解“巴以冲突”开始的。
虽然本文聚焦于我个人经历,但我的思想观念转变无不与时代背景下大大小小的社会事件交织。我对“中国留学生”身份的重拾,也是经历对国家主义的unlearn(放下)和deconstruct(解构)。这个身份就像社会运动的各类口号一样,它承载的是种聚光灯作用——不仅强调这个群体因这身份而经受的经历,同时作为光源吸引更多人靠近、产生连结 。
高中学会的身份认同:分清国家、执政党与人民
我出生成长于浙江。直到2012年,在国内读完高二后,转学到西雅图一所私立高中。
因西雅图的多元人口结构,特别是大量的亚裔社群,我在西雅图读高中这两年,未因这个身份有过不友好经历,因此也没对亚裔或华裔身份有太多思考。居住在这种社会氛围较自由派(liberal)、人口多元、亚裔多的城市的朋友会有同感,生活中(至少在新冠疫情之前)很少遇到直接的种族歧视经历,更多是交谈里偶有microaggression(微歧视)。
对我影响最大的是高中参加的一个课外项目。这也是学校的明星项目,我们要用一年深度学习了解“巴以冲突”。在上一个学期课后,会在冬日十天假期飞到巴以地区,和当地形形色色的人交流。我是项目中唯一的国际生,因这个项目,和学校不同年级学生有了更加深入的对话。
在巴以那十天,我们每天见很多不同的人,需要做很多自我介绍。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亚裔同学介绍自己来自美国后,被当地人追问祖籍(where you are really from)问题,要补充父母或祖父母辈来自哪里。
前一秒我刚对她们产生“不被当作美国人”的同情,后一秒有几个同学的回答,却让当时的我有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我的父母是来自香港/台湾”。刚出国不久的我,耳濡目染的国家概念是“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听到同学这种与中国区隔的身份认同,心会咯噔一下,甚至有一丝难过,觉得她们看不起中国,不愿与之产生身份连结 。
还有一次午休,一个学妹和我聊中国问题。当时是2014年,人们还很关注西藏,她问了中国留学生在美国课堂课后常被问的典型问题——如何看待中国政府西藏管理。当然,当时的我,还是个China defender。因为自身缺乏对该议题的了解,赶忙用着“中国政府为当地做了多少多少好事”来辩驳学妹的提问。
感谢“巴以冲突”的项目。出发前学了一个学期当地政治、宗教、历史冲突的我们,好像已建立明确观点。但和当地人面对面接触、倾听他们故事后,我对巴以冲突非黑即白的观点,变得复杂、立体和模糊了。特别是在巴勒斯坦,在对话快结束时,也就是分享者反问的环节,最常见的问题是:在你们来之前是怎么看我们的?美国媒体是怎么报道我们的?每次被问到,我就像做错事被抓包的人一样,心虚且愧疚。
这让当时的我理解了那个问我西藏问题的学妹。她略带“指责/冒犯”地提问“中国问题”,就像只从美国主流媒体了解“巴以冲突”的我一样。那是当时的我了解到的关于这个地区的全部,我就以为这是在巴以生活的人的全部。在美国长大、搬回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分享的故事,和至今仍住在巴勒斯坦境内难民营一个大哥哥分享的人生经历,两者都是亲身经历的事实。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感觉好像他们中只能有一个版本是真的,冲突里好像只容得下一个受害者,另一方必须是对立的“作俑者”。这个项目,让我发觉到双方都可以是受害者,也可以同时是伤害他人的“作俑者”。
这次行程让我体会到事情的多面性,让我开始主动搜索关于西藏、台湾等所有让我觉得“冒犯”的中国议题,不禁反思:我是不是也只知道单一的叙述?
当然有这些领悟时,我还在读高中,当时国家、执政党、人民这些概念对我来说还是揉杂在一起的,我对亚裔同学“非中国认同”的失落,对中国问题的否认与辩驳,都是在我融合和内化了这些概念的体现。从小在国内的教育如此,国内外媒体“中国=CCP=中国人”不加区分的报道模式,不仅影响本国人,也影响到本国人看待他人的模式。而逐步区别这些概念——把身份认同脱离出对政体和制度的批判,去关注国家暴力系统加在少数群体的压迫,去进一步反思国家主义——也是我后续在大学期间不断学会的。而这不仅是中国人独有的经历,几乎所有现代国家的成立,都建立在个人与“想象的共同体”的捆绑上。
挺川中国留学生的冷血言论,让我觉得丢脸
高中这些有趣的人文课程,让我决定大学要申请小班授课、注重博雅教育的文理学校。我到了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小镇的文理学院。在这里我才经历了美国的文化冲击,或曰有了reality check。
这里的学生多是白人,多来自纽约大都会地区。每天在学校,无时无刻我都感到我的亚裔身份在突出(popping)。学校的有色人种、国际生本就不多,加上我的科目多为人文学科,课堂上很难遇到国际生。上过好几节课,除了白人就是剩下我。在这样直接、潜移默化的“白人凝视”下,作为有色人种学生,越会想证明自己——向身边同学、向白人价值观为主的主流社会证明自己。
大学前三年,我自我介绍开头一直是“I am from China, but I went to high school in Seattle/我来自中国,但是我是在西雅图念的高中”。
注意连接词,but/但是。我的潜意识在说:虽然我来自中国,但和你们眼里刚来的典型中国留学生不一样,我是在西雅图上高中的。我是和你们一样,接受了美国liberal教育的学生。我是你们的一员。
我试图突出我的“美国性(Americaness)”,通过收拢我的“中国性”来证明自己,试图以此融入这个集体。
但我对“中国留学生”身份认同的低谷,是在我大三,特朗普当选期间。那时我喜欢逛知乎,让我惊讶的是,当时我知乎首页和微信的留学生好友,多在表态支持特朗普,而且透露着一种“支持特朗普使我们站得高看得远”的自恃。特别知乎的所谓分析文,看得你“一愣一愣的”。
比起选前挺特朗普,更让我难忘的,是一些中国留学生对特朗普当选后教授和学生的忧虑沮丧冷嘲热讽。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这次选举后,因美国,特别在大学校园中,政治正确”而被“闭麦”的少数群体。因为他们观点不同,就不敢在课上发言。
选举出结果次日,我的美国社交媒体满屏都是自述或转发无证移民和穆斯林朋友不安、恐惧的帖子。那时我没哭;刷完英文内容,我点开知乎和朋友圈,哭崩了。2016年11月9号早晨,我气得发抖,大哭。
我无法理解一些人为什么可以拒绝相信身边人经历的情绪,并冠以“ 玻璃心”头衔。身为中国留学生,我当时觉得好丢脸。
这是我决定投身于更多公共性的转折点。我在脸书中第一次发表了政治言论,也正式与知乎割席,卸载了这个软件——这成了我决定与主流中国留学生群体少认真交流社会议题的转折点。
不是“中国留学生”身份需要我,而是我需要这个身份
但同时,在白人主导的学校和小镇生活,你很难忽视自己的非白人身份;或者说,这个高度种族化(白人至上主义)的美国社会,是不会让你遗忘你的非白人身份。身在文理学校,又主修人文课程,我从黑人、女性、穆斯林、原住民、工人阶级在这个国家的抗争中,逐步学会批判性解读社会问题。我一直把自己归类于亚裔,用美国本土有色人种的反抗视角解读社会,来解构自己内化了的“白人凝视”。
2019年,我和朋友参加原住民日(即通常讲的 Columbus Day)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前的示威。
2019年,我和朋友参加原住民日(即通常讲的 Columbus Day)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前的示威。
但,作为在美国的有色人种,东亚人身份无法传递、分享我对中国的牵挂,也无法解释中国话题加之我身上的沉重。虽说重新拥抱“中国留学生”身份没有某个转折点,但在重拾这个身份的过程中,这个发现对我而言还是起到了不小的促进效果。
首先,此前的割席可能是一种对于自我而言,最短平快的粗暴解决方式。但对问题本身,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甚至是在无视问题。我大学期间对“中国留学生”身份的割席,并没有影响和改变中国主流留学生的价值观;也并没有因为我的割席,他者就不把我当作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我自己本身的政治醒悟,也是从一名“主流”中国留学生慢慢转变过来的。
当你能看清事件背后的系统问题,就很难再去苛责大众,因为这些都是系统问题的外露呈现方式。
其次,我出生在中国,在这个国家生活长大,亲戚朋友也在中国,很难不关注这片土地上的事。我在校园中,在美国作为有色人种参与当地社会运动过程中,很自然地类推,思考同样的、类似的问题在中国的现状如何;美国移民问题让我思考国内流动人口和户口制度,女权主义的学习让我关注国内的性别歧视和暴力; 作为美国少数群体的亚裔,也让我意识到作为汉族,在国内文化习俗和语言上我享有的相对特权。
一次游行中,当时举的牌子刚好和我那个时候手机壳上 (支持#MeToo)的句子的意思是一样的。
一次游行中,当时举的牌子刚好和我那个时候手机壳上 (支持#MeToo)的句子的意思是一样的。
最后,单纯的华裔/亚裔身份,无法承载作为中国留学生在社会中一直以“中国发言人”的身份被提问、被各种冒犯,回答各种甚至是歧视性的“中国问题”;这个身份也不能囊括“身在美国、同时作为中国人关注国内社会议题”常感受到的撕裂和无力感;更不用说,作为有进步想法、亲身参与美国线下社会运动的人,“留学生”和“中国人”身份带来的两国权力机构的监视与束缚。
因此,某种程度上,不是“中国留学生”这个群体身份需要我为之去污名化、丰富其多元化,而是我需要“中国留学生”这个身份,来讲述自己处于两个超级大国地缘政治中的故事。
作为一个进步主义中国留学生,罪上加罪
伴随、帮助我重拾“中国留学生”身份认同的,很大一部分是我对两国国内社会事件持续的关注和行动。但时常让我感到身体的“被迫撕裂”:你可以从理论上理解很多议题背后的同根同理,如劳工、阶级、性别问题,但它们在不同社会环境的具体呈现方式又非常不同。于是经常地,在我参加、组织的活动里,和朋友们一起探讨怎么建立跨国连结和团结,怎么让大家看到诸多社会问题背后的连接和相互依赖。
作为进步主义行动派关注当地社会议题已属少数,而身在美国还关注另一国家的社会问题,更是吃力不讨好。特别中美本地环境都不断民粹化,双方都在要求加入社会讨论前,出示“爱国”入场券。
很多留学生感同身受的是,特朗普执政期间,特别新冠疫情以来,留学生既是两国博弈筹码,又成了冲突的炮灰。双方政府都指控“间谍罪”,出国留学仿佛成了原罪。官方态度如此,两国内部的经济危机、扩大的贫富差距,也导致中国留学生在两地都成了不受同情的群体,在中国,是仇富心理理解的“富二代出国镀金”,疫情期间回国也被指责“千里投毒”;在美国,是新冠疫情的源头(某些人所说的“China virus”)和知识产权偷盗者。
如果你还是这里头的进步主义者,那就是罪上加罪,是更被边缘化的群体。因为进步主义不分国界的批判言论和行动,在两地都是逆主流文化的。
去年夏天如火如荼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中,我和一群中国留学生也参与其中。我们的中英文活动海报和照片分享在国内外的社交媒体后,收到了各方谩骂。在微博上,我们是被“西方民主”洗脑的“黄左”;在美国保守主义人士眼里,我们是共产党派来干扰乱美国社会的。这些言论让我们哭笑不得,不禁开玩笑:“所以我们到底是为谁工作?。”
我认为,需要你证明忠诚度的主流文化和社会,是居高临下的,排他的,不拥抱多元文化的。这需要我们警惕和反思,来打破它的。所以被约稿看到“留学生是否能融入美国社会”这个问题时,我半开玩笑地答道,留学生“融入”美国最好的方式,是和有色人群一起解构美国这个“需要非白人融入”的主流社会。
很多留学生,因为自疫情以来针对亚裔的仇恨和暴力,也参与了所在地的反亚裔仇恨游行。但常觉得作为亚洲人/中国人,并没有被包括在亚裔美国人的口号和诉求里,这其实是白人至上国家主义的呈现。美国本身就是全球化产物,是由无数前非美国籍人和现在的非美国籍人组成的。但美国的其他少数族裔需要活得像白人,抹去原本文化和语言,来证明自己“美国性”,才有发言入场券。让非美国国籍人沉默的最有效方式,就是一句“你不是美国人”。与老一辈亚裔美国人主张融入、证明自己“美国性”不同的是,这代年轻的进步主义亚裔们不仅不买“美国性”的帐,并且积极与其他有色人种合作,去dismantle white supremacy(拆卸白人至上主义 ),拆卸这个排他的、不公平的系统根源。
这个日益连结、高度全球化的世界里,我们无法再照传统“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方式解决社会问题了。新冠疫情就是非常好的例子。我们需要跨地区的支持和解决模式。
我逐渐意识到,我的存在,我的日常,我与两地朋友的交流,就是一个跨国团结。我同时被中国影响,被美国影响,身处这个夹缝之中被影响着,被身处这个交汇处影响。这些组合在一起,就是我的经历。
我的存在就是跨国的,是对单一身份认同文化的直接反抗。然后我们,这些被不同主体排斥的他者,在这个日益关起门来、多数国家走向民粹化的世界里,有非常重要的责任。因为我们的反抗是,也必须是跨国的。像新自由主义把各地供应链串联,一起为跨国资本家服务一样,国际进步主义者也必须连结彼此,为各地社会运动发声,从而实现解放。
因此,我对“中国留学生”身份的重拾,远不是重新拥抱国家主义,而是希望以此拓宽更广阔的社群,去成为transnational solidarity(跨国性的团结)中,具体且鲜活的一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