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与分析

鬼,真的能解救中国恐怖片吗?

编者按:阅读本文前,请知悉本文涉及到一些中国老电影的剧透,如《405谋杀案》,《黑楼孤魂》

络发达,社交平台深入每个人的生活之后,日韩的恐怖片彷彿都变成显学了。相比之下,中国的恐怖电影倒真是一种名副其实的次文化,因为“中国电影中不可以有鬼”、“建国后不可成精”等空穴来风的说法,国产恐怖片在观众心目中的形象非常单一。这似乎也无可厚非,通过审查和商业运作之后,能走到大众面前激起一些水花的电影,确实只剩下一个很基本的模板,如今大家所谓的“恐怖片”是在前半段竭尽所能渲染神秘和恐怖气氛,在结局告诉观众,一切诡异的场景都是人为,相比亚洲其他国家丰富的恐怖片资源,中国电影在这样的规程下很难有创新。

这样的一套审查制度,雏形其实在1949年之前,中华民国时期已经存在。根据汪朝光教授《影艺的政治——民国电影检查制度研究》一书,1920年上海阎瑞生案,凶手在供认谋杀事实时,说其手法都是从美国侦探电影看来的。电影公司再把这个故事改编成电影,极为卖座。后来的张欣生案,厂商同样如法炮制。这些电影的呈现手法让当时民间有了电检呼声,民国的电检制度也就被提上了议程。中国在很早前就没了恐怖片的土壤。例外的是上海孤岛时期前后,还有1949年后的很短时间内,曾经出产过一批恐怖电影。最为人津津乐道且叫好叫座的是马徐维邦的《夜半歌声》(1937), 当年有过吓死观众的新闻,而这似乎也是恐怖片的认证式炒作。

1937年上映的《夜半歌声》电影海报

1937年上映的《夜半歌声》电影海报(来源:百度百科)

1937年上映的《夜半歌声》电影海报(来源:百度百科)

《夜半歌声》有一个雅俗共赏的故事内核,自由恋爱的男女主角受到阻挠,最终酿成悲剧。不出意外的,电影是西风东渐的产物。你可以在片中找到早年德国表现主义的影响,也可以在冼星海与田汉创作的配乐中听出西方古典音乐的痕迹。挑战传统的新思潮遇上怪谈传说,将形而上与猎奇加在一起,因此成为了经典。

但这样的现象一闪而过,从60年代到80年代初,中国国内的电影审查是最为严格的时候,文化大革命期间没人敢在电影里放“牛鬼蛇神”,何况当时样板戏成为文艺主题,制作出来的电影每年只有几部。在极具活力的八十年代,中国恐怖电影又出现了。在这个时期的恐怖片,多数以案件为依托,且依社会议题不断变化。五六十年代,中国出产过大量的谍战电影,类型未必算恐怖,最多是悬疑,离奇事件的背后往往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敌方特工有所动作。这样表里两层戏剧冲突的揉合方式,在八十年代得到了继承。1980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推出的《405谋杀案》,即是从疑点重重的谋杀案开始讲故事,等到故事发展的高潮,才揭露电影中的最大元凶原来是接受四人帮指示的地方公安局高层。它结合黑色电影的呈现手法,又有《追捕》的日式社会派气质,为八十年代的恐怖电影开了头。

《405谋杀案》

《405谋杀案》、《追捕》(网络图片)

《405谋杀案》、《追捕》(网络图片)

类似的还有《黑楼孤魂》(1989),这应从各种角度来讲都是不折不扣的恐怖电影。主角是两位录音师,在旧楼拆迁时进入收录声音素材,却被诡异的声音引向地下室。原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文革冤案,当年的冤魂要来索命。这部电影的惊吓程度使它获得了“儿童不宜”的标注,对影像和声音的使用都下了猛药。但好笑的是,等到整个故事线索全部展露在观众面前时,编导将画面一转,告诉大家原来这些恐怖的场景都是一群精神病患想像出来的,算是为后来的恐怖电影做出了良好示范。

《黑楼孤魂》

《黑楼孤魂》(来源:豆瓣电影)

《黑楼孤魂》(来源:豆瓣电影)

在八十年代的大量国产电影中,“为文革翻案”是非常重要的主题。恐怖片也不能置身事外。另一个主题,因应当时私产意识的萌芽,市面上有许多谋财害命的恐怖片推出。1980年广西电影制片厂拍摄的《神女峰的迷雾》,讲的是因为岩洞里价值连城的古书引发的一系列凶杀案。1990年《雨雾魔影》讲的是一个欠债家庭遇上的自杀事件。1989年轰动一时的恐怖片《夜盗珍妃墓》,顾名思义已经由标题揭示了一切。这些电影都是用镜头和气氛的恐怖来讲颇具社会性的议题。

《神女峰的迷雾》、《雨雾魔影》、《夜盗珍妃墓》(

《神女峰的迷雾》、《雨雾魔影》、《夜盗珍妃墓》(来源:豆瓣电影)

《神女峰的迷雾》、《雨雾魔影》、《夜盗珍妃墓》(来源:豆瓣电影)

对创作者们来说,娱乐是在意识良好的大前提下再去完成的任务,所以这些电影将犯罪动机紧扣大环境,将人的绝望与社会氛围的关系讲得非常明白,即便其中的关联比较牵强,随着事件的解决,电影一定会给出一个光明而积极的主调,正面回应事件。回溯到《夜半歌声》,也是如此。电影的整个大背景是九一八事变之后的中国,民众渴望变化,渴望挣脱束缚的心情承托着整个故事的进行。

大约有两个因素让这一波恐怖片浪潮消退。其一是录像厅文化在民间兴起,大量日本和香港的恐怖片打开了观众的视野,其二是中国开始设定十部引进片名额,美国大制作商业电影主导了中国影市,曾经四两拨千斤的国产恐怖片失去了人气。2004年阿甘曾经试水拍摄了一部《天黑请闭眼》,反响平平。还是要等到2011年的《孤岛惊魂》和2012年的《绣花鞋》,中国的国产恐怖片从工业角度讲才真的复苏了。

《天黑请闭眼》、《孤岛惊魂》、《绣花鞋》

《天黑请闭眼》、《孤岛惊魂》、《绣花鞋》(网络图片、IMDB)

《天黑请闭眼》、《孤岛惊魂》、《绣花鞋》(网络图片、IMDB)

这两部电影也代表了中国票房爆炸之后的两种恐怖片路线。前者是遵循某些特定规则的杀戮游戏,充满了借来的B级片意象;后者是用温情做汤底,用恐怖做浇头的伦理内核故事。这也与前几次恐怖片的兴旺有了明显的区隔。曾经的恐怖片有很明确的意识形态,恐怖和惊悚是从欧洲低成本恐怖片中学来的手法,编导无论是出于主动还是潜意识驱使,都必须让电影的落点回到中国官方的原则和口径。所以曾经恐怖片面对的大反派,是意识形态的敌人,阶级的敌人,政府的敌人,与中国政府代表的先进性格格不入。在经济走入上升期之后,政府审查部门明显将尺度放宽了。虽然依然不能有鬼,恐怖片不必再拔高到政治说教的层面。

《黑楼孤魂》电影剧照

《黑楼孤魂》电影剧照

《黑楼孤魂》电影剧照

但中国的恐怖电影真的进入纯粹娱乐和刺激的时代了吗?恐怖片必备的元素不见得是鬼,而是要有一个“恐惧由来的对象”。“鬼”只是人们认知里面最容易产生恐惧的一种。这样分析或许也能明白为何中国政府禁止超自然的对象在电影中放出恐惧:那与这个政府所崇尚的信念和文化是矛盾的,放下对鬼的恐惧,是1949年之年这个政党就不断宣扬的重点之一(尽管在民间,这种恐惧依然长期存在)。

以往的电影可以把阶级、文革、贪念、对共产主义的亵渎通通放进恐怖片,让它们代替“鬼”成为电影里的恶梦。在不同时代,中国的创作者将当下笼罩在他们心头的话题放进恶梦里面,一部是如此,两部是如此,部部皆是。中国的恐怖片不是超现实,而是现实的本真反映。在发展经济的年代,中国政府希望放下自己的攻击性。江与胡温治下的政府一度留出许多真空地带,那时的民众似乎也对口号感到疲倦了。意识形态变软了,可是审查还在,恐怖电影的剧本用怎样的逻辑来支撑呢?剩下的似乎也只有滥用的温情了。

这些在中国市场上百试百灵的逻辑,很自然地被放进了恐怖片里。一切阻止亲情,阻止爱情,阻止家庭结构,破坏所谓社会约定俗成的力量,就是中国恐怖片里的“鬼”。

《绣花鞋》以及一系列的同类影片都在说人的变形,怎样的力量使他们改变呢?过去的社会动荡,文革是得到政府认可的负面力量,可以完美替换掉“鬼”这个元素,现今社会“没有动荡”,恐惧就失去了支撑。部分影片将时代设定在1949年之前,却没意识到这样令影片离地又过时。公认的道理讲太多就变成迂腐,恐怖片的角色动机一但撑不住,电影也真的只能当cult 片看了。从2011年起,中国的恐怖电影大多有强烈的伦理守护者和卫道士气息。电影《京城81号》的核心是爱人无法在一起的无奈,听起来好像是个正常的悲剧。一旦放进一个恐怖场景不断涌现的故事里,显得歌颂的东西就有些过头了。

这一切倒也不是结局。随着中国政府这两年愈趋保守和专权的管制风格,让敌对形象成为恐惧来源的日子可能会再到来。要是影视制作行业热钱足够多,我们还能再看到恐怖片的内核更迭。意识形态可能会赶走迂腐的温情主义,重新成为恐怖片中的大boss。我们也都心知肚明,除了鬼以外,很多事是能够带来恐惧的,可你绝对无法制作一部韭菜崩溃入魔的恐怖片,无法制作疫情击垮民众的恐怖片,无法制作地铁被施暴之后再被噤声的恐怖片。鬼,真的能解救中国恐怖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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