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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巨大争议:寻找继承者们

反响来看,2023年度的香港电影应该是又一次世代更新。因应七八十年代香港电影新浪潮乘胜而起的香港电影金像奖会对这一年如何总结,似乎也是电影界及广大影迷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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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诺凭借《白日青春》获最佳新演员奖 ( REUTERS / Lam Yik )

林诺凭借《白日青春》获最佳新演员奖 ( REUTERS / Lam Yik )

何卓田导演凭借其电影《正义回廊》获得最佳新导演奖 ( REUTERS / Lam Yik )

何卓田导演凭借其电影《正义回廊》获得最佳新导演奖 ( REUTERS / Lam Yik )

《给十九岁的我》成员手持小金人获得最佳影片奖 ( Peter PARKS / AFP )

《给十九岁的我》成员手持小金人获得最佳影片奖 ( Peter PARKS / AFP )

香港歌手兼演员郑秀文(右)与香港演员刘青云(左)分获影帝后 ( AFP / Peter PARKS )

香港歌手兼演员郑秀文(右)与香港演员刘青云(左)分获影帝后 ( AFP / Peter PARKS )

在2023年,《正义回廊》爆冷大卖,《白日青春》及《灯火阑珊》在金马报捷,《流水落花》将郑秀文捧上影后宝座,《窄路微尘》让所有人正视了张继聪和袁澧林的演员身份。当然还有理应受欢迎的《过时过节》。香港电影展示出来了一种不同的风貌,在前几年,当然也不断有首部剧情片计画带出以小博大的成功案例,但2023年,不仅仅是业内愈来愈多新导演出现,而且年轻导演以全新的电影戏剧和美学出发变成了常态。当然也有很多资深的电影人走上导演位置,不过似乎他们还是在继承香港电影过去的某种遗产;十年内涌现的中生代如今变成商业核心;他们都不能掩盖去年诸多年轻导演的生气。

从票房数字上,香港的观众和电影市场欣然接受这一事实,甚至有时过度热情。但金像奖显然无意与大众一同狂欢,它甚至不想和小圈子年轻人一起狂欢。尽管,在颁奖典礼上几乎每一位上台的资深前辈都寄语行业里的年轻人,希望大家继续努力,走上国际舞台。这些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对金像奖结果最有指标意义的香港电影导演会年度大奖,在今年三月把最佳电影颁发给争议不断的纪录片《给十九岁的我》。这个奖由香港电影导演会会员一人一票投选(通常有两部香港制作长片作品可获接纳入会),因为会员在金像奖投票权重也相当可观,所以对每年四项大奖都有前哨意义。今年除了最佳电影颁发给《给十九岁的我》,最佳导演给了韦家辉,即可见,业内对整个行业和创作的态度,依然是世代割据。最后金像奖中五个重要的工业奖项,也都和导演会大奖重合。整个行业根本对舆论反应无动于衷。

导演韦家辉在获得最佳导演奖 ( REUTERS / Lam Yik )

导演韦家辉在获得最佳导演奖 ( REUTERS / Lam Yik )

这绝非指责行业不与观众看齐,那是另外一件危险的事,但评论及观众对今年很多作品的批评并非没有道理,行业却没有任何回应,颇有高高在上的意思。专业性固然应该被尊重,但前提是如何定义专业?是否入行20年的电影人,一定比入行5年的更专业?专业与人情又是否真的分开了呢?为什么业内异口同声说欠郑秀文一个影后,而不是真正去分析表演?什么诸如“洗尽铅华”的评价都像是广告词,实在不应该从专业人士的嘴里讲出来。说到底还是前辈们的自恃。从今年金像奖的结果看,行业平均审美已经落后于香港的某些观众口味了。

《爸妈不在家》讲述新加坡男孩和菲律宾女佣的故事 ( 电影截图 )

《爸妈不在家》讲述新加坡男孩和菲律宾女佣的故事 ( 电影截图 )

世代问题绝对是多年来香港电影工业病态的症结之一,或者不是全部。这从多年来香港推选参加奥斯卡国际影片角逐的片目可以看出端倪,也或者从第五十届金马奖颁奖结果可以看出一二:那一年最佳剧情片《爸妈不在家》赢了《一代宗师》,有一些资深香港电影界人士不能理解或者忿忿不平,至今也有十年。

《树大招风》演员、导演和制片人在 2017 年香港电影金像奖上获得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奖后合影留念 ( REUTERS / Bobby Yip )

《树大招风》演员、导演和制片人在 2017 年香港电影金像奖上获得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奖后合影留念 ( REUTERS / Bobby Yip )

《打擂台》主演泰迪罗宾在2011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上获最佳男配角奖 ( DALE DE LA REY / AFP )

《打擂台》主演泰迪罗宾在2011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上获最佳男配角奖 ( DALE DE LA REY / AFP )

杨紫琼出席第 41 届香港电影金像奖 ( REUTERS / Tyrone Siu )

杨紫琼出席第 41 届香港电影金像奖 ( REUTERS / Tyrone Siu )

在CEPA生效后,香港电影金像奖几乎已经变成工业或者类型大片的舞台,直到《打擂台》和《狂舞派》这些新世代导演作品靠口碑杀出小小窄路,金像奖才为港产片的另一种可能让出一席。让出一席;却并不是让赛。虽然这一类新导演作品可以提名,多数都只是“友谊第一”,只有《树大招风》和《十年》胜出两次,两次都在大陆地区无法直播,这其中隐约有一些意气之争的味道。同时资深演员降低或者零片酬出演新导演作品则变成工业认可的另一种加持。演员多数都获得提名甚至获奖,反倒让拉锯更加明显。因为演员的颠覆性演出未必可以获得赞许,年轻演员的出色表现也只能拿一些安慰奖,重点还是资深演员“突破自己”,可是“突破”在这个语境里,多数是文字游戏。当我们现在事后审视他们的演出,精湛或许是,“突破”,真的吗?

这意味着,香港电影人(至少在金像奖具备投票权的电影人)大多数最先认可的还是在类型片范畴的工业标准,而非如今全世界现在更能产生对话的“电影”二者之间如今互相难以融合,也就是为何每年推选送去奥斯卡的港产片,几乎都让影迷们瞠目结舌。

《树大招风》和《十年》,上至《打擂台》的胜出,说明并非所有投票者都是前辈口味,但奈何八九十年代的“辉煌”实在有太多前史,在未来的两三年内,尤其在年轻导演未能背上票房号召力之前,前辈们还将继续循循善诱。《给十九岁的我》原本曾有可能拉近世代距离,在争议爆发之前,这部纪录片以年轻学生为对象,以成年人的目光做主导,本身颇有两面讨好的潜质。若非爆出违反受访者意愿的伦理争议,它应该远远抛离对手,成为今年金像奖的顶头大热,或者可以让大众的目光也慢慢更多转向年轻一辈。如今的争议,令它失去了年轻群体票源,而资深影人们多数不会介意这个风波,从尔冬升的讲话以及导演会大奖的结果看,上一个世代的投票人出于逆反心理,也不免再将票投给“十九岁”。

如果你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业内的资深前辈们如果提及张婉婷,都认为她被欺凌。这几乎为评审圈制造出一个补偿的氛围。从尔冬升的回应,也足见他可能未必意识到这部电影的争议到底源于何处,可他明白这部片到底有多热门。“十九岁”变成了当年《十年》获奖的一种镜像,都是意气之争,只不过出发点和心态变了,也更复杂了。

在这种前设下重看前辈们的感言,或者观众会更加清楚。无论口头上多重视新一代电影人,最后涉及实际利益的动作才是真心的表态。从市场反应来看,香港电影的继承者们明明已经阵列在前了,可是若不接纳工业已有的秩序,不和工业本身的审美融为一体,这些人很难被接纳。

《正义回廊》和《窄路微尘》像是一个微妙的折衷,前者是对香港类型片的一次跨世代革新,后者是润物无声地以另一种方式拍摄香港小人物,虽然方法和口吻都变了,或者前辈们未必深究《窄路微尘》的“反深情”,这两部电影都还是被香港工业主流民意包容了。何爵天新作《死尸死时四十四》更证明他完全能够融入香港的主流工业,从这个角度看,金像奖对新导演和新作品的接纳,同时也仍然是一种拒绝。只有那些具备继承因子的导演和作品能被纳入一同讨论,真正叛逆的元素一早已经被收好,或者被驱逐。於是它们几乎和《金都》的遭遇一样,在这个难得的女性叙事电影问世之后,它被主流工业和观众接纳的程度都非常有限。

不论何爵天怎样用新世代的眼光努力复现香港电影过去的传统因子,他终究会被认为稚嫩,今年只可以去到最佳新导演。韦家辉的《神探大战》明明已经被剪得支离破碎,却毫无意外地拿下了最佳导演。如果不是对韦家辉诸多名作全部落败的补偿,那就是其中有难以明言的关说,《神探大战》的出品方英皇向来很擅长公关。无论是哪一种,总之韦家辉这部不拿奖也不太有关系的作品,说服了评审们。如果没有审美或者论资排辈的取向打基础,这些关说也不会有用。

《窄路微尘》电影海报 ( 图片来源 / 维基百科 )

《窄路微尘》电影海报 ( 图片来源 / 维基百科 )

 在硬币的另外一边,更明显的是,曾经的类型片年轻化之后,经由经验老道的创作者推向市场,几乎独霸天下。市场和金像奖对他们均十分厚待。《十年》和《树大招风》之后,金像奖口味愈加老化,从《无双》到《怒火》,连怀旧的《梅艳芳》都没能说好最佳电影的故事。在这个审美非常固化的结构下面,如果没有《给十九岁的我》乱入,赢家将会在《正义回廊》和《神探大战》之间产生,哪怕《明日战记》也曾经冠军相十足,几种完全不同的电影斗得难分难解,不难看出香港电影要有真正的革新道阻且长。行业内真心为古天乐的《明日战记》拍烂手掌,原因是他舍得下本钱去做电影后期(也不愿意去投资成本相对最低的剧本——这么一对比是否就觉得整件事更加病态了?),从业内反应,对他均有劳苦功高的评价,他在金像奖现场的座位被安排在刘德华旁边,彻底蜕变为“行业大佬”之一。在这种行业地位和资金的左右之下,他们的一切投资和口味,都会被合理化。这是一种牢固到可怕的价值观,甚至世代也无法冲破。

《毒舌大状》电影海报 ( 网络图片 )

《毒舌大状》电影海报 ( 网络图片 )

我甚至可以预言明年的金像奖,他们会垂青英皇的老派类型片《金手指》,会将《毒舌大状》黄子华推上影帝的位置。陈咏燊和吴伟伦会成为香港未来十年的金牌编剧型导演,他们将用各种文字游戏调动观众的情绪,也会以此调动行内人的情绪,这其实也是守旧的香港电影工业最乐见的事。而那些一时间成为话题的新导演们,如果无法摸透投资者们的心态,终究也被工业遗忘,他们还会继续苦苦挣扎。

总之,在这个故事里,想要自立门户的年轻人终究会输给老谋深算的大人,这本身何尝又不是一种试图叛逆最终被驯化的类型片公式呢?不过我还是对一切充满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影片,或者怎样的一批电影人,可以为整个工业带来决定性的变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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