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与分析
从日本选举特立独行的参选者身上 可以窥见怎样的社会

4月25日,日本日本“统一地方选2023”地方选举刚刚结束,政党“政治家女子48”的党首大津绫香,在自己的Twitter上传了一张双手托腮的嘟嘴照片。背景的白板是“政治家女子48”候选人在各个选区的得票状况。最终的结果是,大津绫香在东京目黑区以低得票败北。

败选后的大津绫香在本人Twitter上更新了一张照片( Twitter / 大津绫香 )

败选后的大津绫香在本人Twitter上更新了一张照片( Twitter / 大津绫香 )

日本选举中,投票率长期低迷已经成为了严重的社会问题。日本“统一地方选2023”地方选举第一阶段,在北海道及大阪府等9位知事选举的投票率,都创下统一选史上最低纪录。日本总务省公布的投票率显示,知事选举为46.78%,比2015年减0.36个百分点;41个道府县议员选举,投票率41.85%,比最低纪录的2019年还要少2.17个百点,也创下新低。很多小选区甚至出现了无竞争自动当选的情况。

新冠疫情刚刚结束、经济状况持续低迷和长期沉浸在和平生活中,等等问题都成为了低投票率可能的原因。很明显,如果能够在这种状态中,成功的将不愿投票的选民吸引出来,就很有可能在政坛上分到一杯羹。

“政治家女子48”党就是这种颇有投机意味的日本政党,其实每次选举都会有不少乘着新奇名字的政治团体或独立个人候选人。今年日本武藏野市的议员选举就成为了不少选民的吐槽对象。其中便有三位“奇人”,包括“NHK党”的菊竹进、cos鬼灭之刃炎柱的Youtuber炼狱KOROAKI、以及以虚拟形象示人的“政治家女子48”党员小香织。

每次选举都会有不少乘着新奇名字的政治团体或独立个人候选人 ( 摄影 / 海月 )

每次选举都会有不少乘着新奇名字的政治团体或独立个人候选人 ( 摄影 / 海月 )

这些候选人的政纲和形象往往都是看似奇怪和出位,但又似乎能够吸引某一部分选民。比如这位炼狱KOROAKI,他的政纲就有“消灭黑心企业、双倍工资;清除新宿未成年卖春行为;大麻合法化”等等。而他和“政治家女子48”候选人的形象则都是为了吸引二次元选民。不过最终结果是这三位都以倒数前五名的身份落选。

即便如此,“政治家女子48”党和“NHK”党其实都可以算作日本政坛有一席之地的神奇政党。并有可能成为另一个政坛中昙花一现的党派,比如曾出现过诸如“UFO党”、“日本爱醋党”、“牛蒡党”、“上班族新党”等等。

一心一意反NHK收费的“NHK”党

NHK党领导人立花孝志(右)参加2022年6月东京举行的党内领导人辩论 ( AFP / David Mareuil )

NHK党领导人立花孝志(右)参加2022年6月东京举行的党内领导人辩论 ( AFP / David Mareuil )

“NHK”党在日本政党中是一个异数,光是从改名的次数和频率来看,恐怕就史无前例。从“不支付NHK收视费党”,更名为“从NHK手中保护国民党”,再到“教你如何不支付NHK收视费党”、“从古旧的政党手中保护国民党”、“因为NHK违反律师法第72条而与其战斗的党”、“保护不支付NHK收视费的国民的党”等等。

作为一个“单一议题政党”,“NHK党”顾名思义长期以来的立足之本就只有一件事,反对NHK收费。

NHK,全称为日本放送协会,每个月都会向签约观众收取NHK收视费。若签约,便确实应当按照签约内容支付,然而争端的焦点往往集中于日本《放送法》第64条:设置了能够观看NHK的播送的接收设备的人,必须与NHK签订关于播送的契约”。也就是凡是家中有电视的人,都强制被要求缴费。关于NHK收费的传说和笑话也流传甚广,跨越国族。找租赁房时,中介会推荐大楼下有门禁的房子:因为门禁会把NHK的收费员挡在外面,没法随意上来敲门。外国留学生之间口耳相传的NHK击退法是,在不幸为NHK的收费员打开门之后,故意用蹩脚的口音说“我不会‘吃’日语。”难以假装自己不会讲日语的日本人在这个话题里甚至显得有点可怜,在google上键入“NHK”后,自动联想出来的词汇是“收视费”、“对策”、“不付钱”。

立花孝志成立了“不支付NHK收视费党” ( REUTERS / David Mareuil )

立花孝志成立了“不支付NHK收视费党” ( REUTERS / David Mareuil )

“NHK”党由此应运而生。2013年,曾经是NHK职员的立花孝志成立了“不支付NHK收视费党”,最主要的政治主张就是修改或者废除NHK强制向民众征收费用的制度。有趣的是,“NHK党”并非是那种在日本兴盛网络右翼政党,它只是数年如一日的持续的、彻底的诅咒NHK,持续到了荒谬的地步。其党首兼创立人立花孝志甚至声称,只要达成了目标就可以马上解散政党。

2019年,立花孝志代表“从NHK手中保护国民党”参加参议院选举,还真的成功当选,成为国会议员。国会内,他们的工作仍旧是几年如一日地持续地咒骂着NHK,但是对政策的推进仍然是无所作为。日本的评论者古谷経衡曾经如此批判给其投票的选民:“(他们)是没有思想、没有主义、没有主张,仅仅只是‘啊哈,好像挺有趣!’这样的不具备政治常识的人群。对他们来说,无论是右派还是左派,是右翼还是左翼,这样的区分方式都不适用。……在投票所里本应该有的,具备政治常识的人们急速地消失了。又或者是,他们的常识突然萎缩。正是这群人,促成了日本政坛的一个议席。”

偶像化政党?“政治家女子48”党

3月8日,日本在野党NHK党首立花孝志宣布辞任,同时该党更名为“政治家女子48党”( Twitter / 政治家女子48党 )

3月8日,日本在野党NHK党首立花孝志宣布辞任,同时该党更名为“政治家女子48党”( Twitter / 政治家女子48党 )

既然难有真正作为,NHK党只能靠不断制造话题来提升支持度。在NHK党短短数年的党史上,总共已经更名8次,而最令外界匪夷所思的是其今年的“最终变身”:“政治家女子48”党

实际上,旧“NHK党”草台班子内部出现了大量丑闻,最著名的是其党内一名国会议员兼Youtuber“GaaSyy”连续七个月不参加国会会议而被除名,其后党首立花引咎辞职,把位置交替给了曾经的女童星大津绫香,党名也改成了与前身完全看不出联系的“政治家女子48”,大约意在重新起航,当然也与其背后的商界金主有莫大的关系。

该党原本由东京都的荒川区议员,同为前偶像成员的夏目亚季在去年11月倡议成立,并宣布会在今年的地方议会选举中,在日本各地派出约40多人出选,全部都为女性。当时包括女子偶像组合AKB48的姊妹团,HKT48的前成员山本茉央代表出选东京都杉并区议员,不过她在选前临时退了党。

“政治家女子48”的官方竞选宣传( Twitter / 政治家女子48党 )

“政治家女子48”的官方竞选宣传( Twitter / 政治家女子48党 )

“政治家女子48”并非什么女性权利政党,只不过其竞选策略是大量启用年轻女性素人参选,并使用了女性经典的粉色系作为底色,以“可爱女孩子可以参与政治吗?”来制造话题而已。只不过,虽然其女性阵容雄厚,但是薄弱的政纲并没有让该党的政治偶像路线收获多少席位。但是基于其党内话题炒作的能力,未来的发展仍然值得关注。

豹纹欧巴桑的进击:大阪大妈谷口真由美对大叔政治的挑战

身穿豹纹参加竞选的谷口真由美( Facebook / 谷口真由美 )

身穿豹纹参加竞选的谷口真由美( Facebook / 谷口真由美 )

浮夸,是大阪人颇为引以为傲的名片。其中尤其以大阪大妈的衣着为甚,豹纹上衣、紧身裤,配上显眼的珍珠项链手镯,就是日本关西人最豪放的视觉体验。而本次大阪府知事的选举,就有这样一位大妈谷口真由美走上台前,从头到脚的豹纹装,以素人身份挑战盘踞当地多年的“日本维新会”候选人。

2013年,全日本大妈党副主席在日本外国记者俱乐部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与其他成员合影 ( AFP / KAZUHIRO NOGI )

2013年,全日本大妈党副主席在日本外国记者俱乐部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与其他成员合影 ( AFP / KAZUHIRO NOGI )

日本政治,在法律学者谷口真由美看来,就是一群大叔穿着深色服装的大叔,身穿深色西装,像一群“褐色的麻雀、灰色的鸽子、黑色的乌鸦一样”,相互斗嘴、吵架、辱骂。对着电视画面的她禁不住大喊:“这都是什么啊,怎么全都是大叔。”在日本,只要涉及政治、经济和外交,往往都是男人的世界。

当年的她曾经忍不住在Facebook上吐槽,“这种大叔为了大叔的利益实行的大叔政治,也可以说是大叔政治剧场上演的闹剧,我已经受够了、厌倦了。我们组建一个大妈党吧(笑)!”。几年之间,这个叫做全日本大妈党(全日本おばちゃん党)的网上“政党”最终积攒了6000多粉丝。她说当时成立大妈党的目的是提高大妈们的整体素质,并以诙谐幽默的方式吐槽大叔政治。谷口说,其实“大妈们并非主动放弃政治,也不是不想参与其中。现实情况是她们被排斥在政治之外,因为‘大妈们不必搞懂太难的事’。”但是在网上,大妈们从厨房、内衣到安保法制及海外情况,不仅谈政治,也谈日常生活。

虽然这个全日本大妈党在2019年宣告解散,但是谷口真由美所带动的女性参政风潮确实成为一时的话题。实际上日本女性政治家的比例长期处于低位,从1946年战后第一届众议员选举中女性议员39人占总人数466人的8.4%,到现届45人的9.7%的比例,实际上看不到太多进步。长期以来,日本女性政治人物面临性别不友善的问政环境,性骚扰和性别歧视更是层出不穷。尽管日本政府先前设定,要在2025年前让国会选举女性候选人比例提高至35%,但距离实现这项目标显然相当遥远。

而最终,在大阪知事的选举中谷口真由美43.7万的得票,远远低于竞争对手吉村洋文的243.9万票。

失望的年轻人:“参政党”的崛起

涩谷区候选人矢野启太的应援演说 ( Twitter / Sanseito )

涩谷区候选人矢野启太的应援演说 ( Twitter / Sanseito )

日本年轻人投票率长期低迷,据统计20-30岁的年轻人连续6次选举只有30%水平。为了提高选民基数,2016年参议院选举中将选举权年龄降低至18岁,当时18~19岁人群的投票率为46%,之后投票率也是不断下跌。这一数据都远低于其他西方民主国家。

然而在抢夺年轻人选票方面,一个普遍被诟病为“阴谋论”政党的参政党,却从中脱颖而出并快速攀升。参政党由2020年设立,代表色是鲜艳的橙色,口号也大多简洁明快。党名既取“赞成”的谐音(sansei),也表达了“参与政治”的内涵。利落醒目的参政党像一记直拳,在竞选时来势汹汹,去年夏天他们在参议院选举中赢得一个席位后,随即在这次地方选举中席卷了100个席位。

参政党非常会巧妙的使用社交媒体,可以说是较小的党派中经营得最好的,10.4万的follower数量都位居前列。虽然半数于日本两大党“自由民主党”(25.4万)和“立宪民主党”(19万)的folloer数量,但是考虑到党员与支持者的比例,参政党的网络能量可谓巨大。官方账号发布的内容也与募金会的演说主题关联密切,都在重复着几个右翼且阴谋论的主题:反对疫苗,反对新冠对策中的行动限制,反对外国人参政权,反对移民并肯定参拜靖国神社,强化国防力,对有机食品的推崇。

根据街头调查,参政党的支持者以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对政治不感兴趣的年轻人为主。而有观察家潜入参政党的募金会,发现参加募金会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虽然他们看起来并不富裕,但却能爽快地买下高价的周边商品。其宣传策略可以同时鼓励政治冷感的年轻人投票,又能鼓动不富裕的人购买高额周边。

其党首松田很笃定地向支持者传播,其官方账号的所发表的内容被删除,并非是因为失实或者有歧视性,恰恰是因为他们言及真相。有嘉宾发言的观点则更倾向于认为全球温暖化是一个谎言,所以在主流社会是一个禁忌。因为欧洲人无法像亚洲人一样工作,所以除了骗人骗钱之外没有其他的谋生之道。曾代表该党参选赤尾由美也曾经在选举时公开发表过类似阴谋论的言论。比如,“新冠疫情是有计划的流行病!”、“(政府)让经济崩溃了,人民被恐惧所控制。”、“下一个病毒是猴痘,(政府)明年又要准备玩新花样了。”

有日本政治观察家表示,参政党是有效利用社交媒体的典范。推荐算法使用户越来越难看见自己不想看的内容,长期被同质化观点浸泡而看不见相反意见的用户,便更容易走向偏激与极端。参政党擅长用耸动的标题与主题来将自己发表的内容,并流向平常并不会观看这些内容的普通用户。当普通用户由于顺着推荐看了更多相关信息并变得愈发极端之时,使用社交媒体的频率也会随之上升,挤压他们的日常生活,让他们变得孤独而缺乏判断力。

日本选举主流党派的票仓从来都是坚实而难以撼动,第一大党派自民党更是能获得半数以上的议席,具有毫无争议的统治地位。不到一半的剩余席位被其他主流党派瓜分后所剩无几,新晋小党派似乎除了硬着头皮啃下“不投票的人群”这块连大党派都没辙的硬骨头之外,根本已经别无选择。而无奈的是,那些“不投票的人群”无论在选举时、还是在生活中,十有八九也同他们一样,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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